
鄣吴镇位于湖州市安吉县西北部,此地因孕育了近代书画巨匠吴昌硕而蜚声艺苑,其人文底蕴更在百年不辍的竹扇制作技艺中得以沉淀与流淌,享有“中国竹扇之乡”的美誉。竹扇,方寸之间,纳清风,载书画,融百工,是文人雅士掌中清玩,亦是寻常百姓消暑良伴。鄣吴竹扇技艺起源于明朝嘉靖年间,是浙江省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陈爱兴,这位扎根乡土、以竹为伴、以扇为生的匠人,以其近四十载的执着坚守与锐意求索,成为这片土地上竹扇技艺活态传承的扛鼎之人。从劈竹破篾的粗砺起手,到毫厘必争的扇骨雕琢,再到气韵贯通的形神合一,掌中的竹材是近半世纪风霜的凝练。三十七载竹屑纷飞间,他以木匠的筋骨重塑折扇魂魄,坚持守正创新。
开扇:破篾见真章
陈爱兴的人生轨迹,是传统乡村工匠在中国现代化浪潮中寻觅生路、实现价值转型的一个缩影。1969年生于鄣吴的他,早年习木工,三年的学徒生涯非但未能带来安稳,反因工钱拖欠而饱尝饥寒之苦。这促使他寻求转机,将目光投向了家乡日渐兴起的竹扇制作。1990年,21岁的陈爱兴放下斧凿,改行制扇。彼时,进厂学艺无门,他只能凭借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以及木工打磨出的精准基底,自行上山砍伐六棵毛竹,硬是做出了七把大挂扇。陈爱兴怀揣这七把“敲门砖”,闯荡苏州市场,其手艺竟意外获得认可。此后十七年的工厂生涯里,他制作过大挂扇、女扇、围棋扇、男扇等多种扇型,技艺也日渐炉火纯青。多年的积累与探索后,陈爱兴决定走出工厂,创办自己的事业。创业之初,他面临着一个抉择,是追逐利润扩大规模,还是坚守初心追求极致。他深知开办加工小作坊势必会牺牲工艺品质,这与他理想中的高端制扇路线背道而驰,最终流于平庸。于是,为实现那份“念念不忘,乘风承志”的美好愿景,他以“念风轩”命名创建了个人工作室,摒弃以量取胜之路,决意凭精湛品质在市场立足。
与许多传统工匠拜师学艺不同,陈爱兴的扇艺之路,在最开始便闪烁着“无师自通”的光芒。鄣吴竹扇工序繁杂、选材讲究,其流程包含选材、锯竹、破边、打磨、晾晒、造型、打眼、装裱等108道工序,环环相扣,容不得半点差池。陈爱兴深谙“手艺相通”之理,将木工功底赋予他对线条、结构的敏锐感知,完美迁移至竹扇制作中。他认为每一道工序都至关重要,尤其强调对扇骨线条的把握,并视其为扇子气韵的灵魂所在。一千个师傅做同一种扇子,有一千个样子,其差异核心便在于对扇骨比例、弧度以及整体收放节奏的微妙理解和个性化表达。但扇子的制作亦有其规则,陈爱兴更喜欢用“板正”描述这一种感觉,这是一个只可意会的词,也就是将扇子置于桌面需稳如磐石,不偏不倚,中轴线绝对对称,这是基础,亦是底线。“扇中自有气韵流转,好与不好,我一握便知。”

陈爱兴勇于创新,他将古典工艺与现代审美相融合,设计研发出知了头、鱼尾扇、菊花扇等多种新颖扇头类型。其代表作如《清风自来》《燕尾》《棕竹小圆头》《全乌木橄榄型》《如意》《八卦竹节扇》等,不仅在设计上展现出非凡的创意,更在工艺上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随着扇子渐入市场、广受藏家肯定,陈爱兴每一件作品基本售价在万元以上。但他并未盲从量产之路,他以“求精不贪多”为信条,将年产总量严格控制在五十余把,只为保证每把扇子从选材到装裱的完美无瑕。正因为这份“不走寻常路”的坚守,陈爱兴的作品近年屡获业界殊荣。在2011年全县首届“昌硕杯”扇子作品评比中,他以卓越工艺斩获“最佳质量奖”;2023年,他被授予“省级工艺美术大师”荣誉称号,奠定了其作为扇艺领军人物的地位。

陈爱兴爱扇成痴,平日除精研扇艺术,更爱足迹遍布各地寻扇,只为观摩历代名扇,潜心取长补短,不断反思精进。在陈爱兴众多的得意之作中,《九单插片八角扇》堪称其技艺与艺术造诣的巅峰体现。其创作灵感源于一次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邂逅,当他面对一把造型别致、结构精妙的八角头明代古扇,其内心涌起强烈的复刻与超越之念,当即决定要以重现并升华这一古老智慧。此扇采用极其名贵的湘妃竹作为制扇主材,在制式上彻底颠覆了传统折扇的限制,根据材料尺寸大胆采用了“九单”规格。折扇小骨采用了开创性的三合青工艺,将两片色泽温润的湘妃竹小骨夹一片乌木,以精妙绝伦的技法合三为一,使小骨更加立体、饱满。开扇时,只见两片光滑润泽宓青面,合拢时,夹在中间的乌木则若隐若现,层次分明,极尽工巧。与此同时,扇子头部也创新性地采用了榫卯结构制作,精心选用两种不同材料与竹骨相接,结构更为精妙牢固。开扇时,八片精密的插片如花瓣般均匀绽放,姿态优雅舒展;合拢后则严丝合缝,其紧密之处“连一张薄纸都难以塞入”。这一系列突破性的设计与工艺,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传统扇骨结构的认知,代表着折扇制作的最高工艺,极具收藏价值。
合扇:昌硕薪火传
早在20世纪90年代末,鄣吴镇就提出了“打好昌硕牌,做好扇文章”的发展战略,注册申请了“昌硕”商标,进一步提高了知名度和产品档次,随后“昌硕”更摘得“湖州名牌”和“湖州知名商品”荣誉。然而,随着社会经济的进一步发展,鄣吴竹扇面临着产业规模扩张、市场竞争日趋复杂以及机械化生产兴起等挑战。作为安吉县扇业协会会长的陈爱兴意识到,要想引领鄣吴竹扇迈向规模化、品牌化的发展道路,进一步打造并捍卫“昌硕”品牌已是刻不容缓,这也正是协会工作的核心战略之一。“昌硕”品牌不仅是鄣吴竹扇产业最具稀缺性且广获认同的文化资产,更积淀着一代艺术宗师吴昌硕先生深远的文脉影响。

“扇子不是快钱生意,是鄣吴子孙的饭碗。粗制滥造砸的是吴昌硕留给家乡的金字招牌。”
面对鄣吴制扇从业主体业态各异、诉求多元的复杂格局,陈爱兴经深入调研,前瞻性地提出“双轨并行、分类管理”的发展战略。其一为规模化发展之路,针对具备规模的企业,协会着力引导其构建批量化、标准化的生产体系,尤其强调推动其严格执行新近出台的《团扇》“品字标”浙江制造团体标准,以高规格与强监管确保基础产品的质量稳定性与市场竞争力。其二为精品化坚守之路,对像自己这般执着于纯手工精作的匠心作坊,协会则悉心营造“尊重匠心、追求卓越”的行业生态,旗帜鲜明地反对以牺牲品质与艺术性为代价、盲目追逐效率的短视之举。同时,协会积极鼓励个体作坊于扇骨造型、扇头设计等环节进行个性化探索与美学创新。陈爱兴尤为强调,这类充满生命力的个体创意实践,正是构筑“昌硕”品牌独特文化底蕴、艺术深度与高端产品溢价能力的核心支柱。

陈爱兴对产业的未来有着深刻的洞见与清晰的规划。他深谙产业的可持续生命力,根本在于人才梯队的有序构建与行业规范的健全完善。为此,协会积极携手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共同推动“昌硕竹扇制作技艺专项职业能力考核体系”的建设,截至目前已有40名工匠成功获证。然而,陈爱兴的愿景远不局限于此,他正亲力主导鄣吴竹扇行业标准的制订工作,志在从制度层面为“昌硕”品牌的品质保证与文脉传承构筑坚不可摧的基石,这项奠基性工作,关乎品牌的未来信誉与长远发展。
承风:新竹破云出
对于任何传承人而言,寻找合适的继任者是关乎技艺存续的核心。陈爱兴无疑是幸运的,他心目中技艺最理想的承继者,正是自己的儿子陈宇。陈宇自幼在父亲的工坊里耳濡目染,高中时打下了坚实的美术功底,后又在大学深造环境设计专业。毕业后,他曾短暂体验都市生活,从事橱柜设计。然而,高强度、快节奏的职业状态不仅让他身心俱疲,也渐渐疏离了与家人的紧密联结。目睹父亲对制扇事业的执着坚守与工坊那份特有的宁静氛围后,陈宇最终在2017年毅然返乡,正式跟随父亲系统学习传统竹扇制作。儿子的归乡从艺,成为陈爱兴此生莫大的欣慰。

陈宇的回归远非简单的技艺承袭。他创造性地将大学锻造出的美术功底与现代设计思维融入制扇技艺,展现出一种鲜明而有力的“叛逆性继承”特质。一方面,他深谙并尊重传统工序的内在逻辑;另一方面,却又不拘泥于刻板定式。他摒弃了对机械式绝对对称的执着,转而追求捕捉器物中蕴含的“微妙动态平衡”——他坚信这种“唯有手造才能赋予的呼吸感”,才是高级艺术扇的灵魂所在。凭借这份独特风格,他的首件作品便以八百元售出,目前精品竹扇的价格更已攀升至五六千元。如今,陈宇的技艺已得到广泛认可,先后获评“首席技工”,并入选“浙江青年工匠”培养项目。尤其是他的作品《半竹节合青》以对扇骨工艺与整体线条的精准把控,在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取得金奖。目睹儿子的惊人进步,陈爱兴欣慰无比,坦言其在艺术造诣上已展现出“青出于蓝”的潜质。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陈爱兴门下学艺者已逾千人,其中亲传弟子八人,最年轻的年仅二十八岁。他收徒不问出身,只重品行与诚意,凡是品性端正、心向技艺且能“坐得住”的人前来求学,他都乐于倾囊相授。教学中,他始终秉持高标准、严要求,其教学成果与无私奉献广受赞誉,更是在安吉县“名师带徒”活动中荣膺“金牌导师”称号。为推动非遗文化在年轻一代生根发芽,他同样不遗余力投身社会公益。陈爱兴积极参与并组织“非遗进校园”活动,担任多所院校的非遗导师,每年走进校园与社区举办公益教学及展示活动多达四十余场。正是这份未止步于工坊之中的执着,让鄣吴竹扇的律动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延续。“不管是谁,只要他人品端正、真心学扇,我都乐意传授,让这门技艺不断传承下去。”
鄣吴的竹,经年累月沉淀着温润如玉的质地;陈爱兴的扇,三十七载凝练着开合有度的气韵。从怀袖雅物到薪火未歇,一把竹扇的诞生,不仅是手艺的呈现,更是一场与自然、与时光、与心性的无言对话。开合之间,唯有极致,方能让清风穿林过涧,徐徐入怀,温润至今。
(来源“浙江省工艺美术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