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2008年间对火烧山、亭子桥等原始瓷窑址的考古发掘,为东苕溪流域在中国瓷器起源研究中的地位提供了坚实证据,2008年4月,由故宫博物院、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古陶瓷学会、德清县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瓷之源—原始瓷与德清窑学术研讨会”在德清举行,有80余位中外专家和学者出席。此次会上,专家一致认为以德清为中心的东苕溪流域的商周时期窑区,无论是生产时间、窑址规模、种类、数量,还是产品质量、装烧工艺等方面,在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中国陶瓷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是中国制瓷史上的第一座高峰,誉之为“瓷之源”可谓实至名归。
之后地方层面启动“恢复德清窑”的系统工程,在仿古瓷与工艺复原领域具有实践经验的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王军港自2011年起受邀带队在德清展开从零起步的复原实践,这便是王军港与德清古瓷关系的起点。这件“把证据变成器物”的事,对王军港而言,不是一段“复制古董”的冒险,而是一次把散落在土中的线索重新串联的长途跋涉。
回炉:从实验体系到器物语言
清晨的德清,山风拂过东苕溪谷地,草木间还留着夜里的潮气,王军港和团队成员们从布袋里倒出前一天采回的泥样和残片,摊在案上分门别类。自地方层面启动“恢复德清窑”的计划之后,他在这里扎下了根,把德清瓷的考古材料与火工,一点一点重新编织回一条可操作的工艺产业链。王军港把“复原”解释得很直白:“复原就是把证据变成器物。证据是出土的碎片、在地的泥、窑壁的炭痕;器物则是能回到手心和桌面的碗、杯、瓶。”

王军港认为,在德清做了十几年,最先遇到的难题不是手艺,而是立场。德清在中国陶瓷史上文化地位很重,却因断代而市场名望消失。从最初的复刻找材料本土材料到复刻,虽然做出了复原的成果,但却难融入当下社会的一个审美环境。要不要“像谁”?怎么“做自己”?这一切都要从窑口与泥料开始一寸寸地往回找。
在王军港看来,德清青瓷却像是后现代的作品。他很在意“德清的识别度”。“颜色是一条色域,不是一种颜色。”他把试烧中累积的经验归纳为两条方向:秘青与青黑。开窑时的德清青瓷常会出现这样的细节:远看偏暖、近看回青;在强还原里,青—墨绿—近黑连成一条带;含铁量再高些,灯下会浮出酱红的影子。“老黑釉不是纯黑,纯黑做得好很时尚,我们要在古意和当代审美之间找到平衡。”王军港的目标十分清晰,“未来要独立出一个色系,一种陶瓷语言,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德清的。”
生活层面的考验更直白。早期他们“一直是复刻”,把原始青瓷的草木灰釉、自然落灰的粗砺质感挪到日常器具上,但王军港发现受众接受不了。不是器物不好,而是它的偶然性、粗砺感对不上今天的家居语境。于是王军港迅速调整了创作方式,先从高频生活器入手——茶器、盖碗、小瓶。“现在的桌面要干净,小一点、可替换、可组合,使用量就上来了。”等稳定的釉色方案和器型体系立住了,王军港又把柴烧、古法窑投向对作品的高难探索,生活器与艺术器两条腿走路,让公众与专业圈在不同层级都能读懂德清。
谈到商业化,他不回避,也不浪漫化。“你觉得不起眼的东西,可能我花了两年才让它定型。”一个黑釉咖啡杯,要在低亮到磨砂的黑里保留层次,又要让握感、杯沿厚薄、耐受性全部过关,要“能发全国、好打理、好替换”。他把这段路概括为:亲民,但要有讲究。“很多传统走不下去,是没有完成‘转换’,没把生活方式融进技艺记忆里。”
王军港把团队看作“把德清窑做成一个流派”的同路人:材料筛选、配方微调、温度曲线、釉面记录,“一个都不能少”。对年轻人,他愿意“亦师亦友”:领进门,留空间,让后来者的表达“更细微,也可能是我们没想到的”。至于自己的驱动力,他笑着说:“聊天聊出灵感,我认可,我可能回去就捏一个,明天就烧出来,再去感受、再调整。”这就像是他给自己也给德清下的注解:“德清窑的定义,不只是复原。要把它做成一个可以被生活辨认、被世界记住的陶瓷语言。”等到开窑的那一刻,釉色温润,远暖近青,一盏茶在里面慢慢沉下来,他常重复那句最朴素的总结:“复原的终点不在窑口,而在人。”
相携:从体验入门到复原实战
“小时候我比较调皮,父亲把我送到师父的厂里‘体验生活’,没想到一做进去就喜欢上了。”徒弟毛晨安回忆起与王军港结缘的开端,是一次并不隆重的进入,却成了他此后的人生坐标。真正把他留住的,不只是泥与火的奇妙,更是王军港对“形”与“法”的高线标准——器型的比例、美感的起伏、釉料之间的勾连与克制。“师父对我们师兄弟要求很高,他常把老器型摆在我面前,让我一比一复做,并会指着某个转折说:‘这是这个器的黄金爆发点。’”这种点到“骨头”的传授,让毛晨安理解到:德清古瓷的魅力不在繁复,而在每一处力度与留白恰到好处的控制。

2011年前后,由国家文物局牵头的“指南针计划”将德清窑复原之任交予德清,当地政府邀请王军港负责复原项目,毛晨安便随师入局,几乎把制瓷全过程都走了一遍:采样、练泥、拉坯、修坯、素烧、施釉、复烧,每一步都对照残片与文献,每一步都把数据与手感并置。
复原之难,首先来自断代。面对“历史留下的空白”,王军港师徒选择把猜想化为方法:一边追问古人在没有现代仪器的时代如何成器,一边把当时的文化背景纳入参照系。“对我们来说,这是乐在其中。”从这份“乐”,他们确立了复原的路径——以在地材料为起点、以实验记忆为中介、以器物语言为落点。为此,他们几乎跑遍德清的山山水水,反复采集瓷土、筛选草木灰,建立从泥性、灰性到配比、火候的逐步调整机制。每一次试烧,都是一次与古人的对答:失败记录不被遮掩,成功规律被细写入册,久而久之,复原不再只是“像与不像”的对比,而成为一种可复述、可检验的“德清方法”。
最大的难点,是“配比”与“气氛”,即原料差异、灰分波动、火候窗口,任何一个变量出差错,就可能“全窑归零”。他们没有捷径,只用最朴素的办法:一窑一窑去试。反复的挫折让人焦灼,但也在一次次开窑中沉淀出属于德清的识别度:古朴端稳的器型、克制而有层次的釉色、在灯下隐现“像洒金”的黑釉结晶——这是他们口中的“德清语法”,来自材料与火候的协同,更来自对地方美学的把握。在表达上,王军港与徒弟达成了共识:德清青瓷应“古朴、有韵”。器型以朴厚为先,线条不求惊艳、但求沉着;釉面追求温润与深度,拒绝浮光。毛晨安说,下一步他想在传统与创新之间再向前迈一步,“把德清美学放进今天的生活里”。
谈到未来,毛晨安的愿望很直接:“希望德清窑能吸引全国各地的艺术家来参与、来互动;也希望让更多人知道德清窑,在本地把它传下去。”而在王军港的表述里,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把德清做成是一种可以被生活辨认、被世界记住的陶瓷语言”。
瓷语:从残片遗址走向世界前端
在推广德清青瓷文化的道路上,王军港与团队深知前路并非坦途。面对断代千年的工艺缺环、市场认知度有限等问题,他始终坚持与团队全心全意致力于将千年德清青瓷融入当代生活,试图通过开发文创产品和创新设计来拓展市场。

王军港带领团队以精细化和创新为目标,深入挖掘德清瓷的文化内涵,融合现代审美元素,创作出一系列兼具传统韵味和实用价值的精品瓷器。他把这翻译成具体的产品策略:开发能被游客与本地人同时喜欢的“伴手礼”,让德清古瓷以茶器、香器、小瓶、小盘等高频器类“先进入手心,再进入日常”。其中,德清窑黑釉已成为极具辨识度的产品线:在还原焰中,釉面缓慢结晶,低亮到磨砂的黑里浮出细密的金光,像夜空里静静散开的星屑,既有古意的深沉,又符合当代家居的克制。面向市场,他们的主要客群来自文旅场景与民宿酒店,也有愿意在日常中使用手作器物的城市年轻人。对这类“产品”,他们强调实用性、美观性与经济性;而对“作品”,则保留独特性与探索性——两条线并进,互相滋养。
推广与连接,同样是复原的一部分。团队定期开设研学与公益课,让孩子与游客“看得见、摸得着失传的窑口”;也与其他非遗项目发起联名,尝试更丰富的跨界叙事。更重要的是,他们把“体验”作为带动“恢复”的方法:开放工坊、演示过程、解释选择,让公众在参与中理解工艺的难与美,使德清古瓷从“看得懂”走向“用得起、愿意用”,复原不再只属于考古现场与专业展厅,也出现在文旅路线、民宿器具、节庆活动的日常空间里。这种自下而上的传播,对得起德清“瓷之源”的名号。

面对挑战,王军港并不退缩,无论是原材料与工艺的反复试验,还是市场推广的曲折探索,他始终相信德清青瓷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精神气质,值得一代又一代人守护与传承。从师徒的日常对话到产品的市场化落地,从乡土的文化认同到国际舞台的自信表达,王军港正以他的方式,将断代千年的德清窑重新唤醒。他说:“这是一份责任,也是我愿意用一生去做的事。”
(来源:《浙江工艺美术》杂志2025年8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