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南浔善琏镇是湖笔的发源地和主要产地，这里家家出笔工、户户会制笔，被誉为“中国湖笔之都”。去小镇之前，我听说制作一支湖笔需要一百二十多道工序，手工操作费时费力，市场需求却不是很大，这项历史悠久的非遗技艺面临传承危机。然而，当我见到年轻的传承人姚玉粼之后，心中变得亮堂了起来。
玉粼的家在善琏小镇的一条小街边，这里同时也是非遗技艺展示厅。一家人都在忙活着：奶奶和母亲在做“水盆”工序，在清水中浸洗、筛选、梳理、整形笔头；父亲和丈夫在一支支地检笔。各有分工却忙而不乱，一切井然有序。我感觉玉粼明显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大家都听她的指挥。她非常健谈，笑声爽朗，爱笑的姑娘运气都不会差！
玉粼自小就了解湖笔工匠的艰辛：母亲做“水盆”工序，双手长期浸在水中，一到冬天就长满了冻疮；父亲制作湖笔，一坐就是一整天，被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等病痛困扰……最初，她并没有打算继承家业，上大学时就考取了国际营养师证书，准备毕业后从事康养工作。然而，大学毕业后，她带着甘肃男友回家乡，恰巧赶上善琏纪念“笔祖”蒙恬的民间活动，两人的命运就此改变了。
洗尘、润笔、祭祀等一系列传统仪式，震撼了男友，他深深折服于这项高超的传统技艺，感觉如果没人继承就太可惜了。于是，在他苦口婆心说服下，玉粼坚定了做传承人的决心。两人回到善琏，成婚、学艺，最终成为湖笔第四代传承人。
经历7年的艰苦学艺，刚出师就遇到一次危机：父亲积压在仓库中的几百套湖笔卖不出去，家里面临资金周转困境。实体店生意难做，夫妻俩就尝试走直播带货的新路。“刚开始直播也没多少人看，我记得第一笔直播的收入，还是我公公在甘肃下单，买了1000块钱的湖笔。”玉粼说。那段时间，他们从早上七八点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一两点，除了吃饭、上厕所就一直在直播。
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积压在仓库里的湖笔，都通过直播间低价清仓了，虽然没赚多少钱，却收获了一大批粉丝。提起直播生涯，玉粼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在直播间普及湖笔知识、非遗技法、材料和制作工艺，分享笔工们制作湖笔的全过程……还把一些孤品湖笔放到盲盒里面，让大家去盲拍，打开后会觉得超值！我在直播间有时候会扮成格格、西域公主、葫芦娃，我老公就扮演蒙恬大将军、神笔马良……”这对小夫妻，每天认认真真、热热闹闹地演着自己的角色，直播间越来越红火了。
走到一个展台前，里面竟然是一套套五彩缤纷的“小湖笔”！这款文创小湖笔，长不过10厘米，笔头做工精良，笔杆颜色鲜亮，古色古香的配饰上印有各种吉祥祝福语。原来，他们发现来直播间的年轻人非常喜欢非遗手作、文创产品，经过一段时间的设计酝酿后，这款小湖笔问世，第一个月就卖出3万多套。下一步，他们还要跨界融合，打算做美妆笔、眼线笔、眉笔……女孩子挂在包包上面可以随时补个妆。
小湖笔的设计初衷，就是想打破只有练习书法的人才购买毛笔的常规，把毛笔融入日常生活中。有意思的是，以前生产大湖笔的时候，很多边角料浪费掉了。现在生产小湖笔，大笔做完做小笔，边角料全部被合理利用起来。
玉粼的湖笔制作团队也非常奇特：一群身怀制笔绝技的老奶奶。原来，善琏的村里有许多老人家都有做湖笔的手艺，但又没什么活干。老奶奶们只好下地干农活，早上四五点起来到菜市场卖菜，辛辛苦苦一上午也卖不了多少。为此，玉粼组建了共富工坊，邀请老奶奶们来加工制作小湖笔。手脚比较快的奶奶每天能收入近200块钱，老技艺派上用场，她们都非常有成就感。近两年，她的工坊累计带动三百多名老手艺人和留守妇女就业。
面对后继乏人的现状，玉粼就想，共富工坊也可以为年轻人提供创业机会。制作小湖笔相对容易，年轻人可以快速学会并培养出兴趣。再通过原材料让利，协助创业者批量生产。线下摆摊也好，线上售卖也好，只要肯干，都能够挣到钱。后来，她还把自己的直播经验传授给大家，培育小镇上老中青三代主播梯队，一起为家乡的湖笔打CALL。
展室里，有玉粼参加上海进博会、海南消博会以及国外各种展会的照片。还有受邀赴香港，为同胞们制作湖笔的场景。中泰建交40周年的时候，玉粼制作的湖笔作为礼物赠送给泰国友人。这几年，世界各地的订单接踵而来……大家不愁没活干，都十分开心。
伴随创业的，是永不停步的创新。她和设计团队相继开发出“运河船舫笔”“青花瓷笔”“珐琅彩笔”“宇航员笔”一系列爆款，将家乡太湖山水、竹林生态元素镌刻在笔杆上。她饱含感情地说：“只要有机会宣传湖笔，宣传家乡的山山水水，我都会乐此不疲！”
告别之际，我发现了一支造型奇特的发簪。玉粼解释说，2023年，她应邀担任杭州亚运会火炬手，便向组委会提出了一个特殊的申请：全程在头上插一支湖笔造型的发簪，向全世界展示湖笔文化。我看到旁边还有一张现场的照片，照片上的玉粼神采奕奕，头上戴着的发簪宛如一支清雅的湖笔正凌空挥动。
（转自半月谈《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