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竑 宋鑫 胡天琪
（湖州学院，浙江 湖州 313000 ）
摘要：本文以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为实证对象，结合设计学理论，采用混合研究方法，探讨非遗技艺推广的创新策略。研究发现，通过对竹扇工序的筛选与改良，可降低技艺学习难度，增强社区居民参与的趣味性与成就感；通过历史与真实故事的传播设计，能够加深居民的文化认同与情感共鸣；以“帮带模式”构建传承机制，则可激活社区力量，推动活动可持续发展。研究从技艺改良、故事设计与模式创新三个维度，提出了切实可行的非遗推广路径，对非遗文化的传承与社区融合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为地方政府制定非遗保护政策提供了有益参考。
关键词：鄣吴竹扇；非遗文化；社区推广；设计策略
一、问题的提出
湖州是一座具有二千多年历史的江南古城,是中国蚕丝文化、茶文化、湖笔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拥有浓厚的人文历史底蕴，非物质文化遗产十分富足。截止到2025年1月为止，湖州市现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12项（长兴百叶龙、上舍化龙灯、湖剧、湖州三跳、湖笔制作技艺、双林绫绢织造技艺、辑里湖丝传统制作技艺、紫笋茶制作技艺、白茶制作技艺、扫蚕花地、含山轧蚕花、防风传说），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7名；浙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58项，浙江省级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66名；湖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354项，湖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308名。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保护好、传承好、弘扬好非遗，对于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非遗进社区”是我国对非遗文化保护与传承的一种有效方式，一方面社区是培育非遗传承发展的土壤，社区成员可以通过日常生活或节日庆祝使非遗文化融入生活；另一方面非遗是社区重要的文化资源，社区成员能通过非遗文化实践和传承，加深对非遗文化的理解和尊重，使之成为共同的文化记忆和精神支柱，有助于增强社区的凝聚力与社区基层治理的提升。
鄣吴竹扇制作技艺于2023年入选浙江省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之所以选择鄣吴竹扇非遗技艺，有以下两个主要原因：其一，自2018年以来，鄣吴镇团委以“古鄣制扇文化”为载体，积极推进鄣吴竹扇非遗文化走进新街桥等社区的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还面向社区成员与暑期在家中小学生举办了近百余场“扇文化之旅”系列培训；其二，鄣吴镇已经形成一条较为完整的制扇产业链，拥有百余家竹扇非遗工坊，从业人员更是达到了上千人，成为了鄣吴镇的支柱产业，可谓家家户户都制扇，这为鄣吴竹扇非遗技艺进社区提供了先天有利的条件。然而鄣吴竹扇非遗文化在进社区的过程中仍遇到工序繁琐难接受、故事陈旧难宣传、活动动力难延续三个现实问题，因此本研究采用设计学理论与方法，为解决上述三个问题提供相应的实证策略。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旨在探讨定量和定性数据的互补性。首先，从数据的使用目的来看，定量数据主要用于解释变量之间的关系，使这些关系更加清晰，而不是用于推断总体，这一目标与定性研究的目的高度契合。其次，从数据的内容性质来看，充足的人力和时间投入使本研究获得了丰富的定性数据，部分弥补了定性研究样本量较小的局限性，具体体现在：
定量方法为问卷调查收集数据。调查对象为安吉县新街桥社区、凤凰社区和天目社区的居民，调查时间为2023年4月1日至4月16日。问卷通过问卷星平台发放并回收，共计443份问卷，其中有效问卷为416份。样本中男性占29.4%，女性占70.6%；年龄结构方面，21至30岁群体占比最高，为46.3%，其次为31至40岁群体，占26.9%。在所有样本中，392人曾参与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活动，占87.4%。这一比例与其他类似研究结果一致，表明本研究样本具有较好的代表性。定性方法则通过一对一的半结构化访谈收集数据，访谈时间为2024年1月3日至6月8日。访谈对象包括43位社区居民、9位竹扇技艺传承人及4位活动组织者，每次访谈时长为50至80分钟。在征得受访者同意后，所有访谈内容均进行了录音，并逐字逐句转录为文本。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研究选取了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和湖州市工艺美术大师作为访谈对象。
三、研究发现
（一）改良工序设计，获得宜人体验
鄣吴竹扇非遗技艺以其精湛的工艺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而著称，多达108道工序，每一道工序不仅要求手艺人具有高超的专业技巧，还需对细节进行精密把控，充分展现了传统手工艺的独特魅力与价值。然而，在将这一技艺引入社区进行传承与推广时，直接教授所有工序显然不可行，不仅是因为其工序繁琐、部分操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还由于繁重的学习任务可能加剧社区居民的学习压力，从而削弱其参与热情。因此，技艺设计的创新与改良成为推动鄣吴竹扇非遗技艺顺利进入社区的重要突破口。
技艺工序的筛选与精简是技艺设计改良的基础，尤其在传统技艺的社区推广过程中，更是确保活动成功与激活社区居民参与度的关键。我们通过广泛调研发现，鄣吴竹扇制作过程中包含多个繁琐、耗时或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步骤。如毛竹破边、刨梢和扎篾等工序，不仅对技艺要求较高，还需要使用刨刀、篾刀等专业工具，这些工具在缺乏足够经验的情况下使用时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在社区推广中，直接让社区居民操作这些复杂且有一定危险性的工序，既会降低活动的安全性，也可能导致参与者的兴趣下降，甚至影响其成就感和参与积极性。因此，技艺设计改良的首要步骤是筛选出适合在社区推广中使用的工序，基于“简易化”与“趣味性”的设计原则，将复杂的初步工序如毛竹的初加工（包括破边、水煮、冲边等）提前完成，并由传承人制作成标准化的半成品材料，提供给社区居民使用，既能保证制作过程中不会因操作复杂或工具危险而带来安全隐患，又能有效降低学习者的学习难度。与此同时，可以保留一些趣味性强、参与门槛较低的工序，如古法钻孔、扇骨打磨和扇面装饰等环节，这些工序不仅易于操作，还能让社区居民在较短时间内体验到竹扇制作的核心工艺。如在2023年凤凰社区举办的“扇文化精品课程”中，活动组织者特别筛选了古法钻孔、竹扇打磨和扇面绘制三个环节，结合传承人的现场讲解与示范，社区居民便能够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完成一把竹扇的制作过程，数据表明87.3%的社区居民认为此筛选策略有效地提升了自己的学习兴趣和参与度，并有超过61.8%的社区居民表示愿意继续参与相关活动。
鄣吴竹扇非遗技艺工序的科学筛选与精简，不仅有助于降低社区居民的技术门槛和操作难度，还能有效提升其参与体验和成就感，从而增强技艺传播的吸引力与参与度，这一策略为鄣吴竹扇非遗技艺在社区推广中的成功实施提供了重要保障，促进了鄣吴竹扇非遗文化的可持续传承与发展。正如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所所长邱春林教授指出，在保持技艺精髓的基础上，通过简化技艺工序可最大限度地提高参与者的学习兴趣和积极性。
（二）强化故事设计，拓宽受众范围
在非物质文化遗产进社区的过程中，故事设计的创新是扩大受众范围、提高公众参与度和增强文化认同感的关键环节。鄣吴竹扇的社区推广不仅要注重非遗技艺的传承，还应借助可行的故事宣传策略，以吸引更多社区成员和公众的关注与参与。具体而言，这一策略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其一，以历史故事为纽带普及文化背景。非物质文化遗产往往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和文化内涵，而这些内涵能通过故事形式能够更加直观、深入地传递给受众。潘鲁生认为，故事传播不仅能够增强文化的吸引力，还能激发情感共鸣，从而加深公众对非遗文化的理解与认同。2023年的“昌硕文化节”活动通过情景剧、视频短片等多样化的宣传形式，再现了“吴昌硕与鄣吴折扇”的历史故事。这不仅展示了鄣吴竹扇自明朝嘉靖年间以来的悠久历史，也呈现了吴昌硕家族中四位进士的卓越成就，揭示了鄣吴竹扇从最初仅限于家族内部使用和赠送亲友的礼品，而后逐渐在吴昌硕先生的影响下走向市场，并在改革开放后迎来其产业化和商业化的辉煌发展历史。该活动共吸引了约300名社区居民参与，其中73.6%的社区居民对故事表现出高度浓厚的兴趣，并表达了希望通过学习竹扇技艺，进一步深入了解其文化背景的愿望。数据显示，鄣吴竹扇不仅成为了地域文化的重要符号，也成为了社会传承的象征。
其二，以真实故事为力量强化文化认同。通过挖掘和呈现真实的传承故事，也能够强化社区居民对于鄣吴竹扇非遗文化的认同感。具体而言，可以通过采访传承人及社区居民，将其在学习、创作和传承竹扇技艺的历程转化为感人的故事。如湖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湖州市工艺美术大师张国斌，数十年来在扇艺传承上倾注了大量心血，迄今已培养出十余名徒弟。在他的悉心指导下，这些徒弟们不仅在技艺上获得了显著成就，还有的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或在制扇工厂担任重要职务。这些真实故事通过视频短片的方式呈现，能够打动社区居民的心，引发情感共鸣，进一步促进社区居民对鄣吴竹扇非遗文化的认同。此外，可以将社区居民转变为鄣吴竹扇非遗技艺的“传承主体”，通过记录他们与传承人共同创作的过程，展示他们在艺术创作中面对技术挑战、审美创新的故事。如可记录社区居民与传承人在共同面对扇头造型的审美问题时，如何反复实验与调整的故事，甚至还可以记录社区居民从制扇理论学习到实践的亲身经历。根据调研，82.6%的社区居民认为，通过这样的共创故事，能够更深刻地理解鄣吴竹扇非遗技艺的复杂性及传承的挑战，并从中获得更强的文化认同感。这一设计策略为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提供了新的视角和切入点，推动了鄣吴竹扇非遗技艺的广泛传播与社会认同。
（三）创新模式设计，推动活动延续
非遗进社区活动的可持续发展离不开有效的运行模式。除资金支持与政策扶持等外部条件外，建立以传承人为核心的“帮带模式”是一条科学可行性的路径。相比于传统的师徒制传承方式，该模式能够克服师傅数量有限、传承能力不足以及学习场所受限等现实问题。在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活动中，通过科学设计和灵活实施帮带模式，可以充分激发传承人的资源优势与社区潜力，增强社区居民参与感与归属感，有助于非遗文化融入日常生活，进而提升活动的生命力与可持续性。
首先，带动模式贯穿于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活动的全过程，体现为传承人在精准识别潜在学员的基础上，为技艺的传承与推广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例如，在新街桥社区的非遗活动中，传承人通过观察居民在竹扇制作过程中的表现，如细致程度、创新能力以及技艺掌握情况，初步筛选出具备潜力的学员。这些学员随后接受针对性的培训与指导，使其能在短期内掌握竹扇制作的基础技能，并逐步进入更高层次的技艺学习。学成的学员不仅将成为后续活动的骨干成员，还能以帮带形式参与新学员的培养工作。这种循环式的传承机制形成了一个良性生态，每次活动都能吸引并培养新的学员，确保了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活动的稳定性发展。
据访谈得知，近一年来，帮带模式已成功培养了38位社区居民成为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的骨干成员，并且成员的年龄结构呈现出年轻化的趋势。这一模式与创新扩散理论相契合，其核心在于通过有效传播与互动激发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活动的内生动力。一方面，传承人作为“意见领袖”，通过帮带机制加速鄣吴竹扇非遗文化的传播与接受，提升社区居民的文化认同与参与热情；另一方面，这种模式为社区鄣吴竹扇非遗文化注入了持续发展的动力，逐步形成以社区为核心的传承网络。
其次，在帮带模式的设计中，不仅仅要关注传承人与学员之间的单向联系，更需重视学员之间的互助与协作。学员的积极参与能够有效营造出互帮互助的学习氛围，进一步激发社区内的非遗文化活力。调研数据显示，88.3%的学员认为，通过定期组织学习小组和技艺交流会，不仅可以实现经验共享，解决制扇过程中面临的技术难题，还能增强团队的凝聚力与协作精神。这种协作学习模式突破了传统师徒关系的局限，使鄣吴竹扇的非遗技艺传承由个体传承向群体共享转变，从而发展为一种以社区为单位的共建共传模式。此外，学员间的协作与交流强化了社区内部的文化纽带，不仅促进了学员间的相互信任与支持，也构建了一个充满活力的传承网络。这种基于协作与共享的创新模式为非遗技艺在社区中的长久传承提供了坚实基础，同时也为其非遗项目的保护与传播探索出了一条新路径。
四、结论
本研究以鄣吴竹扇非遗进社区为实证对象，通过混合研究方法探讨设计策略对非遗文化传播的促进作用。首先，通过工序筛选与改良，降低社区居民学习难度，增强活动趣味性与参与积极性；其次，借助历史与真实故事设计，强化社区居民的文化认同感，扩大非遗传播受众范围；最后，以“帮带模式”创新非遗活动的运行机制，推动活动可持续发展，构建以社区为核心的传承网络。目前现有研究大多集中在非遗进社区宏观层面的策略关注，而从设计学视角探讨非遗进社区的设计策略较为缺乏。本研究以鄣吴竹扇为实证案例，探索设计学研究向“大设计”转型，旨在揭示设计不仅仅涉及产品的外观和功能，还应关注其背后所承载的关系、情感、组织、模式、行为等复杂维度，为非遗文化的传承与传播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更拓宽了设计学的研究范畴，为设计实践提供了更加深刻的理论支持。除此之外，本研究还为非遗进社区实践提供了可行的政策建议，一方面，地方政府应加强对非遗文化活动的组织与引导，通过设立专项资金、支持社区活动等基础措施，为非遗技艺传承与推广提供保障。另一方面，建议政策制定者将非遗文化的保护与社区治理相结合，通过建立“传承人—社区骨干—居民”的多层次网络体系，激发居民参与非遗文化传承的内生动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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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鄣吴竹扇传承人口述史研究”（编号：24YJA760004）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
1.陈竑，男，江西景德镇人，博士研究生，副教授，研究方向：手工艺理论；
2.宋鑫，男，浙江淳安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手工艺理论；
3.胡天琪，女，河北石家庄人，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数字艺术创作。